脑电采集技术尚未进入临床，宋恩名身边就多了一位懂医疗器械研发和产业化的合伙人。

 

　　今年，复旦大学光电研究院青年研究员宋恩名与瑞凝生物创始人潘震共同成立全脑芯科。两人一个研究柔性硅基CMOS脑机接口，一个在医疗器械行业创业九年、深耕医用水凝胶技术。他们希望把两种技术结合起来，首先探索癫痫手术中的病灶定位，让医生更准确地判断病灶边界。

 

　　在两人开始接触、合作的过程中，上海祖泉创新转化研究院等转化团队也深度参与其中。祖泉研究院把这样的介入节点称为“0.8”：技术还在继续成熟，产业化的问题已经被提前摆上桌面。

 

　　柔软的脑组织

 

　　如何容纳数以万计微电极阵列

 

　　“硅基脑机接口电极可以很柔，但是它未必很软。”宋恩名告诉记者。

 

 

　　硅减薄以后能够弯曲，顺着脑表面的起伏贴合上去，但材料本身依然较硬。脑组织十分柔软，还会随着呼吸和脉动发生细微运动。两者接触时产生的相对位移，可能影响神经信号采集的稳定性。

 

　　在信号采集方面，宋恩名团队已有多年的研究积累。他们将晶体管集成在神经信号采集端，让微弱的脑电信号就近得到放大，同时通过多路复用减少引线。以1024个采集位点为例，只需要64条引线就能完成信号读取。

 

　　此前，团队已研制出包含6.4万个晶体管的大面积阵列，并积累了超过一年的动物在体稳定传感数据。

 

　　不过，采集信号的能力提高了，器件与脑组织之间的接触问题仍需解决。宋恩名的研究也因此与潘震团队的医用水凝胶技术找到了结合点。

 

　　瑞凝生物长期从事医用水凝胶研发，作为牵头单位承担过“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这种水凝胶材料的力学性能可以通过配方设计进行调节，使其更接近人体软组织。

 

　　两支团队希望利用水凝胶改善硅基微电极与脑组织的接触界面，在高精度采集之外，进一步提高长期使用的稳定性，未来甚至还有望做到可注射以及多模态信号采集和处理。

 

　　这样的技术组合，究竟适合用在哪里？宋恩名与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等临床团队交流时发现，医生对电极的要求十分具体。

 

　　以癫痫手术为例，医生需要判断异常放电区域与正常脑组织的边界。切除范围过大，可能损伤正常脑功能；切除不足，又会增加术后复发的风险。相比一味扩大采集范围，医生更希望在关键区域获得足够密集的脑电信号，同时让电极便于放置和调整，尽可能减小手术创伤。

 

　　癫痫术前、术中定位因此成为全脑芯科优先探索的应用方向。团队还在研究颅内压监测，希望利用硅基晶体管同时感知脑电、压力等信息。至于运动、语言和视觉功能重建，目前仍在与神经外科专家进一步讨论和探索。

 

把两套语言说到一起

 

　　一个在医疗器械行业创业九年的企业家，和一个长期在高校实验室钻研前沿技术的青年科学家，如今要一起经营一家脑机接口公司。两人考虑问题的角度，难免有所不同。

 

 

　　“科学的逻辑跟商业化的逻辑实际上是有错位的。”潘震说。科研人员往往更关注技术的新颖性，企业则需要综合考虑产品开发的时间、成本、预期的里程碑，以及最终能否满足临床需求和不断快速迭代。

 

　　有意思的是，有些看似不同的意见，其实指向同一个目标。

 

　　潘震发现，宋恩名和瑞凝生物团队的成员有时会分别找他讨论工作。听完双方的想法，他发现两边实质上都是奔着解决同一问题去的，但基于过往背景和经历的不同，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不太一致，导致双方产生一些误解，这些都需要不断磨合。潘震提到：“合作要想形成合力，难，但也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有共同目标和充分的信任，就一定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努力。”

 

　　潘震本身是复旦高分子科学系博士，接受过长期科研训练，能够理解科学家的思维。宋恩名也坦言，自己对市场的判断未必准确，需要潘震的经验作为补充。过去，他更多追求脑电信号采集的清晰度和通量，如今也开始思考，能否在减少手术创伤的同时实现相近的技术效果。

 

　　潘震则有着另一段切身体会。瑞凝生物此前研发了一款宫颈癌放疗隔离水凝胶，从研发到获批耗时8年多，其中人体临床试验持续4年多时间，至今还在继续做患者随访。他知道，一款医疗器械最终能否走进医院，往往还取决于医生操作是否方便、患者能否接受、经济价值与临床价值能否达成可量化的共识等细节。

 

　　如今，两支团队每周有固定交流的时间，讨论实验进展和下一阶段的安排。宋恩名继续推进技术研究，潘震则把多年产品开发经验带进来。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仍在不断磨合。

 

在“0.8”处搭桥

 

　　不过，要让两个来自不同领域的人真正成为创业伙伴，还需要有人牵线。

 

　　作为复旦大学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平台，上海祖泉创新转化研究院更靠近成果转化的前端，主要负责项目挖掘、概念验证和孵化，也会在科研成果尚未完全走向产业时，帮科学家寻找可能的应用方向和合作伙伴。它与复旦科创构成复旦科技成果转化的“一体两翼”：祖泉负责前端培育，复旦科创则通过资本和后续资源承接产业化。

 

 

　　寻找合适的“人”，是祖泉介入全脑芯科项目的一个关键环节。

 

　　祖泉研究院副院长、复旦大学科研院技术转移中心主任杜铁帅回忆，一边是已经积累多年硅基脑机接口技术、开始考虑产业化的宋恩名，另一边是有多年医疗器械创业经验、同时掌握医用水凝胶技术的潘震。祖泉和复旦科创参与推动的F-LAB，恰好提供了让两类人相遇的机会。

 

　　F-LAB包括科学家创业营、科学家合伙人计划等项目。在项目路演、需求征集等相对轻松的交流中，科学家可以讲自己的技术和产业化设想，有经验的创业者也可以提出产业需求。“通过这两个营，我们链接到了两方的需求，然后把它们进行匹配。”杜铁帅说。祖泉团队也在这一过程中发现，宋恩名与潘震手里的技术和产业经验恰好存在互补空间。

 

　　此后，复旦科创投资瑞凝生物，瑞凝又与复旦大学、祖泉研究院共建校企联合实验室。持续的技术交流让宋恩名和潘震有了更多接触，也开始进一步探索硅基微电极与水凝胶的结合。全脑芯科成立后，复旦科创又独家领投其天使轮融资。

 

　　“让一项技术真正走出实验室，还得找到一个合适的科学家合伙人。”他认为，科技成果转化中难的不只是找资金。“要找到产业化的方向，或者说落地的锚点。”让科学家专注技术攻关，让懂产业的人负责产品开发和企业经营，双方才能各展所长。

 

　　祖泉研究院希望把寻找伙伴的时间再往前提。他们用“0.8”形容介入成果转化的一个早期节点。

 

　　一项研究可能还在准备重要论文，或者刚刚通过重大科研项目显现应用潜力，转化团队就开始与科学家交流：技术将来能用在哪里？有没有企业感兴趣？谁愿意一起把它继续做下去？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将脑机接口列入加快产业化商业化的前沿领域。科技部在解读中提出，要打破“先有成果再考虑转化”的惯性思维。

 

　　祖泉研究院在“0.8”阶段提前介入，与这一思路有着相近的指向：成果还在成长，产业化的问题已经开始被讨论。

 

　　当然，提前接触不意味着每项成果都要马上创业。杜铁帅也遇到过婉拒，有的科学家希望继续专注研究，有些技术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应用方向。

 

　　对宋恩名和潘震来说，寻找搭档只是开头。今年，全脑芯科完成天使轮融资，但技术研发仍处于大动物实验阶段，临床验证、注册审批还有不少工作要做。最初在成果成熟之前便开始的合作，如今还要在一次次实验和产品开发中继续向前推进。